第二章 數位與類比
山口:那麼灰野先生最早開始使用的樂器是什麼呢?
灰野:我是從人聲開始的啊。不過為了要讓自己唱出來,就不得不沉浸在什麼裡吧。一般稱那個為節奏,但對我來說則是「氣配」(由於用中文難以簡單表示對灰野來說這個詞的意思,即,就環境或空間而言,感覺的到了什麼樣的存在卻無法確切說出那是什麼的意思,故暫且不翻)。我首先會去產生這樣的氣配,並試圖在其中放入音樂性的表達。到現在為止所做的一直是像氣配這樣的東西,也就是大家還看不見或雖然看到卻不了解的。一旦在那裡發出了聲音,我認為就會形成自己的東西。
山口:灰野先生用過許多種樂器,而無論何時用哪一種樂器演奏,都彷彿能將樂器化為自我的代言者。可以說在這裡頭充滿靈魂的表現方式是相當獨特的吧。
灰野:那是因為我做了所謂不可以做的事。拿Hardy-Gardy這樣的樂器來說,初步會有一本使用手冊,而其中則列舉了所謂「絕對不可以做的十項戒律」。我就把這十項戒律全部打破。照自己的方式隨性演奏之後,會發現淨是不可以去做和禁止的東西。但若不這樣做就沒辦法發出那樣的(自己的)聲音。
總之就算只是樂器,如果有彈奏奇怪Hardy-Gardy的人,我想我應該不會彈奏Hardy-Gardy ,而要是在日本有跟Jimi Hendrix一樣彈奏奇怪吉他的人,我想我大概也不會彈吉他了吧。畢竟還是想要唱。
會有渴望唱自己的歌的想法是在三十歲左右的時候。但是聲音就必須是透過自己形成的。現在,我可以獨奏歌唱,就像一邊彈奏Hardy-Gardy一邊唱著。
山口:使用類比和數位的樂器的時候,會有不同的意識嗎?
灰野:現在,再怎樣焦躁不耐也已經是2005年,既然有了數位的東西,會去使用我認為也是很自然的事情。不過,要是做了一次數位的東西,就會聽到來自類比派的不滿。
山口:所謂的不滿,指的像是哪方面呢?
灰野:像是說對於使用取樣器將發出一次的聲音不斷重複播放這點,常常有人會拿我說過的「聲音在這世上只能發出一次」這番話來質疑我,這樣不就是自我矛盾了嗎。
對這點我做如此回應。就舉「做音樂」這樣的概念來說,雖然有作曲、編曲、即興之類的概念,由於這樣的關係在爵士樂一派那裡瓦解,換句話說就是變成似乎不曉得哪個才是主角的樣子。
甚至說如果把它看做跟「時間」一樣對等的概念的話,我認為使用取樣器的意義也是,即把先前的時間和現在的時間變成同等的關係,像是這樣的意義。
雖然那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,能夠思考到這裡的人卻很少。因為都只把數位的東西朝方便或是容易上手的方向使用。即使利用過一次,不管是做什麼,都只會成為我所做的聲音。所以我認為這樣也很好不是嗎。我是想不設限廣泛地接觸各種不同的事物。
大家對於「隨性去做」都只是用說的。排練的時候,每個人卻把效果器的調變方式記錄下來不是嗎?我不會那樣做。我完全不希望將正式上場的表演做的和排練一樣。
山口:雖然取樣器是透過對聲音素材的加工在現場表演中播放出來,但是對灰野先生而言,使用方法卻是更加的自由。
灰野:所以,就算是數位的器材,我認為使用方式根本還是類比的。有時候樂器也只是用到電而已。時下儘管出現了所謂數位的東西,我也就只是這樣接觸了它。
山口:不論使用類比的還是數位的樂器,使用方式都沒有改變,是這樣的意思吧。
灰野: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說,現在我正在用zoom的鼓組編輯伴奏機(rhythm machine)。雖然真的是個很小的東西,卻要價大概一萬日圓左右(笑)。我想如果做音樂有十年左右的人應該會知道,以前的鼓組編輯伴奏機是沒有辦法表現強弱的。但是現在出的卻能表現五個階段左右的強弱變化。
這方面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,因為所謂觸感的強勁或微弱,終於能夠藉由這小東西實現。第一次在樂器行玩這東西的時候,真是一種文化衝擊。「哇,自己在這三十年裡一直思考的鼓節拍,竟然透過這東西就能幾乎全部包辦了。」所以到目前為止一個人無法做到的表現,也能夠因此以獨奏的形式開展出來。
山口:這也和打鼓風格,所謂鼓手的打鼓方式不一樣吧。敲打一般的鼓時和使用鼓組伴奏機,實際演奏時有所差異嗎?
灰野:說到底在我心中,應該是沒有數位和類比的區別。就像一邊敲著打擊樂器,一邊使用振動器發出比打擊樂器還小的聲音。當大家都享受著類比的聲音時,隱隱約約聽見數位的聲音,使它突然消失後,大家就會「咦,哪個是哪個啊?」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。但是,對我來說不管哪一個,不論是什麼都是好的。
然而,音樂對我來說,如果不曾接觸過空氣就不能算是音樂,我以這樣斷然的態度看待。現今使用電腦之類的器材做音樂的人,由於是在電腦裡完成所有的聲音,以至於那些聲音從來都沒有接觸過空氣。那樣的結果與其說是新的音樂…不如說是某種新的表現形態,使人在意的是它彷彿缺少了音樂最好的部份。每個人都說讓音樂所治癒,可是「受治癒」這樣的感覺是,一種皮膚感…感覺訊息透過皮膚傳達到腦部這點是很重要的。當然那樣的感覺如果不接觸空氣的話是沒有辦法產生的。人的肉體是受更廣大的某種東西所包覆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