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月3日 星期六

山口小夜子訪談灰野敬二(四)

原文

第四章 凝住於氣配中的顏色,黑


山口:總是受黑色所召喚,受黑色所包覆著不是嗎。

灰野:關於黑色我已經說得夠寫成一篇論文了(笑),是否可以用比較具體的方式來問?

山口:那麼,黑色的溫度?

灰野:溫暖的。白色是冷的,像是高高在上般的令人厭惡。不過,就我所不斷說的這些話,或是到目前為止做了三十年的這些行動,恐怕是比較接近白色的。

山口:灰野先生對音樂這股透明的心境,是崇高尊貴的心境。就這點來說確實是接近白色的。

灰野:有時候,自己不經意會有要是能成為白色就好了,這樣的念頭。

山口:內心的那一面應該就是白色的吧。

灰野:雖然這樣的讚美讓人覺得很高興……,但是自認為實踐白魔法的人,在臨死之時,幾乎都會成為黑魔法的犧牲品不是嗎?所以說我為了不讓黑魔法有機可趁,就打扮成像是它的同伴一樣了。(笑)

山口:某種意義來說,就像避邪那樣吧。

灰野:我認為自己是音樂至上主義者。聖經上雖然說,「太初有道」,卻是透過文字來傳達的,以日本語的情況來說就是透過草體文字(平假名)。在寫「」的時候,(用手指寫著「あ」字)是從這邊移動到這邊這樣。「」的話,(用手指寫著「」字)則是像這樣移動,最後,點一下就停止。對我來說那樣的感覺正是節奏。

我在開始的瞬間一向是感到難受的。在開始的瞬間,儘管由我所引出的是幽微的聲音,對最開始聽到的人來說這樣幽微聲音的顏色應該是黑色的。

雖然那聲音或許是在這冷不防的黑色之前,顏色可以稱呼的世界以前的話語也不一定。就那部份而言,與其說是我所首先開始的那股「空氣」……不如說,是我想要形成的那種「氣配」。而所謂「氣配」最容易凝住之處,怎樣都覺得是在黑色那裡。

山口:所謂凝住於「氣配」中的顏色即「黑色」吧。

灰野:因為那樣我便悄悄地一直持續著繪畫。就如大家所想的,當然,是墨。用墨持續不斷地畫著。但是大概從兩個月前開始,不知道為何(墨畫裡)變得像是有了顏色。那樣的色彩性連我自己也感到吃驚。

不過我認為那就像是某種黑色將其他的顏色所統合而成的東西。「全部的顏色都有喔」以這樣的說法將顏色個別部份地表現出來,是我所討厭的拼貼(Collage)手法。大致上我並不喜歡二十世紀的藝術。喜歡的是以前十九世紀那樣單色調的世紀末的世界,自己能在那裡的話心情就舒服,會這樣覺得。

山口:在開始之前,或者結束之後都存在著靜寂吧。沉默或是靜寂,對這樣沒有聲音的世界是怎麼想的呢?

灰野:某種意義上來說,那樣的感受雖然是舒服的……卻同樣也存在著恐怖感。我想做音樂的人多半都可說是非常孤獨地在做的。畫家之類的不也是一個人獨居創作嗎?音樂家雖然有獨奏,不過,吉他上還是有六根弦。只用五根弦的聲音演奏時,就會有彷彿少了一根弦的聲音那樣的寂寞感。那是和弦開始的緣故。

對時間來說,間隙是不會發生的。把點和點之間連接起來就會成為線,(聲音)如果在36分鐘內做得夠快的話,點就會變成線。然而,不管速度再怎樣快,3233之間還是會有間隙。那樣的恐怖感正是永恆。想要把那(永恆間隙的恐怖感)徹底填滿。而為了填滿它,就意識到了音樂,聽到了音樂。對聽眾是如此對我來說亦然。

為了更進一步地提高所謂聽音樂的意識,就我的情況,也會有刻意不發出聲音的時候。有看過我打擊樂器演奏的人應該會知道。那和John Cage始終不發出聲音的「433秒」不同,是為了使發出的聲音更具效果地傳達而有的沉默,靜寂。

山口:的確,沉默或靜寂是讓人害怕的。有什麼東西在說話之類的。

灰野:幽靈為什麼會出現,這樣的問題,其實是因為一個人自己害怕的緣故。嚇唬他人的話,自己就不會進入害怕的狀態。所謂的恐怖感是像那樣的東西。

所以在演奏之中,說我讓聽的人忘了時間,我會很高興。因為沒有感覺到時間,意思就是說至少忘卻了死亡的恐怖感那樣。於是我所做的這些事情的意義多少也就因此而傳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