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「僅此不再,唯一現下」的聲音
山口:雖然我和各種類型的音樂家合作過,體會到的聲音世界觀每一次皆不盡相同,灰野先生貫徹獨自的風格,無論使用什麼樣的樂器,都能產生除了灰野,不得不是灰野,終究是灰野才有辦法產生的聲音。這樣的灰野聲響是如何形成的?
灰野:提到「一起演奏」的時候,我首先心裡想的是「一定不會不順」,以這樣正面的態度看待這件事。而當在排練之類的情況下,我會試著去找和這個人所發出聲音碰觸的那個點是什麼。這個過程進行到了某個程度,如果捕捉到似乎不錯的感觸,之後彼此就會照著這樣的方向繼續。我認為如此一來對方既可以保有他的特色,我也能夠做我想要做的。一旦建立了良好的關係,它甚至還會沒有止盡地延續下去。
山口:對於初次較勁的人,有關他的聲音或者想法,會在事前研究嗎?
灰野:我想所謂的表現者,多半彼此都會希望對方看到和聽見的是那個當下的自己。所以,儘管去聽,去看對方現場之類的確實可以作為某種程度的參考,基本上還是只能在那個當下,就是這樣。
山口:即使遭遇不熟悉的對手,不管怎樣都執著從排練過程中去理解對方啊。
灰野:譬如像這樣(啪地拍了一下手)在這個空間裡幾乎不會有任何聲音的迴響。如果沒有產生迴響,就表示所發出的聲音和那個人沒有共鳴,而如果有產生很劇烈的迴響,表示兩方的聲音彼此碰撞出火花。當彼此都明白了最好的合奏方向,儘管如此對我來說,還是會故意弄出好像不太對勁的聲響。不過理所當然的,對於會讓對方感覺不舒服的事,我是不會去做的。
雖然用話來講會過於簡單,但在演奏開始的時候是不會有「想要做成這樣」的類似要求。因為「想要做成這樣」就是一種「應當變成這樣」的理想,會讓人不禁只侷限於照這樣的理想去做,而使得自己的感受無法良好。我覺得每個演奏的人大家都知道,好比說自己都經歷過在排練的時候非常順,實際現場卻是截然不同的結果,而所謂「應當變成這樣」、「想要變成這樣」的念頭就會打從心底消失。原因是如果不那樣的話感受決不會變好。我認為要是沒有像一般話所說的「感覺很舒服」的話是沒辦法去做的。
山口:那樣的話也就是說儘管有過排練,實際現場的轉瞬之間卻不是照著排練的去重現,現場的舞台就好像變成所謂的初次邂逅之處吧。
灰野:可以說是希望這樣吧。譬如也遇過只有三十分鐘排練時間而發出「啊、啊、啊、啊、啊」的聲音直到結束的情況。
自己組團的時候,對於有「先一起這樣做吧」的約定,講隨便點我把它稱作是「遊戲」。在當中去做可接受範圍裡的東西。像是彈DoReMi的話就改變順序彈奏等等。即便是聽起來相同的聲音,其強弱和音色都會因作法的不同而改變。
不那樣做的話我是不會覺得有趣的,這一點最少我希望和我一起演奏的人要能夠理解。此外更重要的,如果不那樣做的話對自己來說會變成一件自我欺騙的事。無論如何我對於照著做的「描摹」行為是一輩子都不會想去做的。
因此,那並非所謂的「即興」,我想用「僅此不再,唯一現下」的說法來稱呼。我認為沒有人是先在口頭上說著「來做即興」而即興演奏的。如果存有想要照著什麼去做的意識,那個人是絕對沒辦法即興演奏的,因為他是在試圖掌握所謂的學習方法。
山口:在準備的時候,不是即興演奏這樣的情況吧。
灰野:所謂的準備,某種意義上來說,是自己可能要結束了也無妨,必須接受這樣無情的事實。我不會再回到那裡。
無論如何也都不是大家想要做得很高明的那樣。表演即興演奏那樣的人,假如他說「那就先彈三個和弦然後唱『烏鴉為甚麼在叫』」,大家就會用同樣的方法唱。那完全不是即興演奏。
即使將即興這樣的詞一旦脫口說出的人,唱歌時為甚麼很普通地唱「烏—鴉—,為甚麼在叫」,真是奇怪得不得了。那樣的話,是否也要增加一門名為「即興」的科目?因為那跟上所謂即興的課沒有兩樣。
最初開始了歷史上的即興的人,正逢音樂的概念將要轉變之際,我認為是出自對於音樂的愛情而開始去做的。不是那樣變成了一門課,實在是很無趣。
所謂「即興」的真正意義,我認為是比「覺悟」這個詞更為強烈的。就是活出一瞬間。而或許這樣就不會感到不安,這是我所想要表達的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